开书店:我的基本立场 (2007年4月1日)
按:去年八月,光合作用书房准备店庆,当家人孙池给行内同仁出了12个很刁的问题,请大家作答。以下是我的那分答卷。
1.当初为什么想开一家书店?
一是理想主义作祟,二是解决生计,三是喜欢。
2.如果可能重新选择,你还会选择开书店吗?为什么?
最大的可能还是开一家书店。一是喜欢,二是乐趣,三是我不知道是否还有比开书店更合适的表达方式。
3.经营书店最大的乐趣是什么?最大的痛苦(压力)是什么?
对于保守主义者,开书店的乐趣在于:试探一件与那么多人相关的事情,它的极限到底在哪儿。而令人遗憾的是,又有太多的不相干的事情障碍你的尝试。
4.你在书店的经营中,扮演怎样的角色?主要参与什么环节的工作?
产品线——从原材料采买到产品制造的指挥者。对付烂事儿。
5.如果今天有人想开书店,你会对他说什么?
如果他/她想挣钱,我会告诉他/她,干什么也别开书店。否则,我会说“试着开一家吧”。
6.你认为书店的生存之本是什么?
爱书,把书当生命物对待;成为制造商,制造出你理想中的产品。反之,如果只会进货,摆放,顶多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书店,如遇到摧枯拉朽的竞争者,很容易被击垮。
7.就今天的书店经营而言,你满意吗?为什么?
85分。基本实现期初目标。
8.请用一个词或物品形容你和书店的关系。为什么?
桥牌搭档。没有搭档,游戏无以成局。
9.开书店带给你个人最大的影响和收获是什么?
确立了坚定不移的保守主义立场。
10.你觉得什么样的人适合开书店?
不爱书的人绝对不要开,屁股坐不下的人绝对不要开,眼不贼的人绝对不要开,缺少想象力的人绝对不要开,脑子太慢的人绝对不要开,体力不好的人也绝对不要开——书店。
11.你觉得什么样的书店是一家好书店?为什么?
一是买书人与卖书人的立场很好地平衡。前者,是将读者当成朋友;后者是将自己当成有尊严的劳动者。二是干什么吆喝什么,一家书店能否将自己打造成一个体系,是成为一家顶级书店的关键。一家普通书店和一家有体系的书店,从任何角度看,都是两码事。
12做书店的人应遵循的最基本的原则有哪些?
答案已在上一题中了。
是谁传下这行业,黄昏里挂起一盏灯
——对《IT经理世界》记者龚选博小姐采访问题的回答
按:去年八月,海淀两大书城正在上演恶性价格战的时候,《IT经理世界》杂志记者龚选博给我发来采访问题提纲。我被她的职业精神打动,用了四个小时回答她提出的问题。说实话,很少有记者这么认真、细致设计问题,我的感动由此而来。在此,我谢谢龚小姐的耐心与精细。
您在开书店之前做过什么?
上学(北大、政法大学研究生院)、当老师(政法大学)、参加改革(体改所、中组部青干局、中央政体改办、北京市委组织部等)、“革命”——很深地卷入“六*四”。
怎么想到开书店?
喜欢。自己养自己。高调一点,是想学着古人榜样,先学着打扫干净庭院,再打扫天下。
万圣之前,比较喜欢哪家书店?现在除了万圣还常逛什么书店?
大学期间,主要是北大校内的新华书店。但主要购书的地方是王府井新华书店、西单内部书店、西城区绒线胡同的北京新华书店内部书店。研究生期间,又加上北京站口的社科书店。毕业后因方便,三味书屋是主要的购书地点。
我到处逛书店,海淀周边的,北京东城的,外埠的——上海、杭州等,很多。职业缘故,一边看书,一边看同行的优点和缺点。也到处买书,从外地背回来。前些日子去宁波,还背回几本书,关于当地文化的,像《溪口故事》、《宁波与日本经济文化交流史》等。
理想中的书店什么样子?
台北的乐学书店、三民书局,牛津的布莱克维尔书店(我没去过,但心向往之),美国的城市之光书店(也没去过)等。万圣书园虽不尽完美,但离心目中的理想书店所去不远。
当时有没有清晰的想法,想要办成什么样的书店?后来经营过程中想法有变过么?
想法比较清晰,但书店办成什么样式没什么概念,总之要比北京和外地我去过的书店好才对。十四年来,想法没变,但近几年实际操作受太太焕萍的影响不小,她的哲学是“每天进步一点点。”
在你最初对它的期望中,赚钱的期望排第几?如果不是排在第一,那么排它之前的是什么?
起初排第二,现在排第一。起初排第一的是试图表达立场,比如促进学术思想,传播有益知识。后来知道,即使表达立场,也离不开钱,更不要说希望给追随万圣许多年的员工带来好收入、福利,包括我们自己生活的改善。
选址似乎一直围绕着北大,为什么呢?
非也。最早在友谊宾馆、北理工附近,也靠近人大。后来因搬迁,迁到在成府街租的库房(1994年底),恰巧与北大一墙之隔。再次迁址,租的还是老房东的房子,又盖在了离北大不远的城府路。
书籍的主要特点?(种类、价格等)
万圣定位在独立书店中的专业书店。尽可能系统化搜集、介绍、销售学术、思想类图书。近年又致力于阅读品类的系统建设。可以不夸张地说,我们是此类书店的全国第一。有人说它是华人地区的第一。也有更夸张的说法,比如世界最好的中文书店。对“好”肯定有不同的理解,但我们能听懂这么说的人的意思。就像我认为台北最好的书店是乐学、三民一样。
“推荐书”、“畅销书”怎么来的?哪类书最受欢迎?
推荐图书,代表“本政府”立场。排行榜则根据实际销售量,有些微调,比如一周下来买掉15册的有3种,我们只能选其中一种。而且万圣的排行有一个硬约束,即凡一个顾客一次购买超过两本的,都不作数。
书籍由您挑选么?选取上突出什么特色?这么多门类,又很学术,您是怎么做到专业性的?有没有什么书是即便销路不太好,但也会一直坚持保留一席之地的?有没有哪些种类书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?
第一道“裁决”权归万圣的采购部,从主任到一线采购员。但到达物流后的新书都由我本人作最后的“裁决”,此后店面也可否决我的第一次“裁决”,一般我听他们的意见,如我不服,则听我的最后“裁决”。万圣对图书品质鉴定、把关极其复杂,是一个严密的系统。
专业性是如何保持的?
第一干中学。第二,向许多人请教。第三,熟能生巧。
销路不好而保留一席之地的图书品种,在万圣是常态。它们多到什么程度?万圣每一万种在架图书,大约有2300-2700种一年卖不掉一本,或一年卖一本。
没机会在万圣销售的图书,几无可胜计。有一个数量概念大概能说明些问题:中国现在每年出版的图书大约23-25万种,上年的品种有一半以上在流通渠道,依此类推,理论上讲,全部在销品种全国的书店里,应不少于60万种。但万圣日常保有品种大约是其中的十分之一。
对读者有哪些特色服务?现在还时常有讲座沙龙么?一般请哪些人?
按一般意义上的理解标准衡量,万圣对读者没什么有特色的服务。但万圣的确有一些非同寻常的服务“手段”,比如对图书陈列、展示、摆放的强调。我们在世界图书零售史上首次提出“作为产品的图书”的概念,即我们日常见到的每一种具体的书籍,在万圣眼里只具有原材料的意义,它们是万圣制造“产品”的原材料。如此说来,万圣有自己制造的产品,比如“美国研究”、“宪政”、“1928-1937年中国国家史”等等,我们想实现的是一个一个“产品”地“卖书”,而非一本本卖书的目标。很达程度上,万圣做到了这一点。
万圣有很多年不主动搞面向读者的讲座呵、沙龙呵,开店14年以来从不搞签名售书。
“醒客”是从thinker翻译的,除了音译之外,有什么别的含义?“醒客”是指哪类人?(例如,是否是读书和思考的人?)
有人,不止一个人说过,“醒客”的“翻译”,是有史以来汉化的英文最好的两个之一,另一个是“可口可乐”——音、义、形皆天造地设。但其实,我们在最后确定它的含义时,还是将其“扭曲”了一些,减少英文的凝重、正经八百,增加了“诙谐、有趣”。也因此,有人称我们想打造“醒客”一族——不论出身、学历、种族、性别、年龄、职业……只要动脑子的人,哪怕是“瞎”想、“呆”想,他就是醒客了。
在咖啡厅中看到那幅“是谁传下这行业,黄昏里挂起一盏灯”的画,是指书店这行么?请解释它的由来、含义。
这句话是郑愁予的诗,那幅画是沈公沈昌文,向我们推荐的一本书《阁楼上的光》中的插图。美国绘画作家Shel
Silverstein的《A
Light in the Attic》是一部脍炙人口、发行量极大的作品。作品的第一张图就是“阁楼上的光”,配的诗是:“阁楼上亮着一盏灯。虽然屋内漆黑,大门深锁,我可以看见闪闪烁烁的灯,我明白那是什么。阁楼上亮着一盏灯。我从屋外瞧见那灯火,而我知道你人在屋内……正在望着我。”我太太焕萍极喜欢这意境,在万圣为《读书》杂志举办的二十五周年回顾特展上,她拷贝改造了《阁楼上的光》中的两幅画,并旁注了“是谁传下这行业,黄昏里挂起一盏灯”,作为展览中某个单元的主题题目。当时反映就很好,撤展后,这幅被她改造的画就一直摆在醒客。前一句,我想她取用“行业”一词,一定指的就是卖书这件事,但经她“改造”,成了人人喜欢的“名句”。
(此小段与正式发表的内容有改动。)
读者主要是什么人?(年龄、职业、受教育程度等等)这个人群是否相对固定(忠实顾客的例子,名人或普通人)?让他们忠实的是什么?
推荐你看《学习博览》创刊号丁东先生对我的一次采访,我较详细谈到了万圣“读者群”。至于忠实的顾客,很多。普通人、名人都有。可以想到的喜欢书的名人,没到过万圣的恐怕不多了。但万圣接待更多的是那些爱书的普通人。他们(她们)喜欢万圣,与万圣追求的东西,是一样的。关于万圣的追求,我已说得太多了。
您认为这些人是带着什么期望来万圣呢?
寻找他们(她们)想要的,或许跟某种意境、传统、信念有关。
万圣想提供给他们一种什么样的读书环境,或者再多一些是什么样的读书生活?
你都看到了:干净、整洁、不被打扰,被尊重、第一流的找书服务。
不论是开书店还是泡书店的,都是爱书之人。您感觉爱书之人,是否有些相通之处?(例如性格、心态、习惯之类的)
以我个人观察,除了爱书这一点相同外,没什么必然的相同之处。
在爱书之人的生活中,书店应该扮演什么角色?
合作伙伴,可信赖的朋友。
在社会公共生活中,书店又该扮演什么角色(或发挥什么作用)?万圣(或万圣这类书店)是否希望能承担这种角色?
卖好-书(卖-好书)之外,似乎还应有某种媒体的作用。万圣乐意承担比卖书多一点的工作,尽力做而已。
书店的沉浮是否与社会环境、文化环境的变化相关?以万圣为例呢?
问题太好了。我的回答是肯定的。我说过,书店是一个社会文明程度的晴雨表。万圣是这样的晴雨表中的一个,而且很典型。
目前经营状况怎样?当理想与市场利益发生冲突时,怎么平衡?
尚属满意。前期我们追求“鱼与熊掌兼而得之”,中期追求“鱼与熊掌先后得之”,现在则追求“鱼与熊掌分别得之”。如此,很少打架。
北京有些特色书店,您希望万圣在其中处于什么位置?希望人们提起万圣首先想到是什么?
如果用简短语言来描述,您认为万圣的特色是什么?
我已说过了,第一。
(将要买到喜欢的书的)满足和(好久没去,而怠慢了书籍的)羞愧。
有人称万圣为“学人书店”、“精英书店”,您比较喜欢哪种称呼?为什么?是否同意把万圣这类书店叫做“精英书店”?十几年来,这种学人/精英特色是否有改变?
“专业的独立书店”。但万圣是开给社会精英,和想成为社会精英的的读者的。如果说万圣有什么改变的话,就是在以上基础又多了一层:凡“钟情书籍”的人,万圣都欢迎。
通过跟其他书店经营者交流,您觉得想开书店的人在心态、性格、想法等方面是否有共通之处?是什么?
有很多共通之处,但有这种共通之处的书店老板,越来越少。
是什么?上面有答案。
人都是有性格气质的,书店也是这样。如果把书店比作一个人,你觉得万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这种气质是不是跟老板的气质相似?
对,好书店一定是有“气质”的书店,否则就是一书店耳。
专一而又气象万千。但跟老板的个人性格没必然关系。好书店要与主要从业者甚至老板本人的个人性格合理保持距离。但主要从业者对一家书店的影响,当然不可忽视。
有人觉得办这样的书店是挺诗意的事,事实是这样么?
每每想起《中国人在纽约》的片头语,改造后用于办书店的感受便是:如果你爱一个人,那么就让他(她)开书店,如果你恨一个人,也让他(她)去办书店。
感觉比较受挫的时候?最有成就感(就是觉得怎么辛苦都值得的)的时候?
受挫:一是行业有违规的商家,最近海淀两家超大书店的恶性价格战,使人反感,尤其是中关村图书大厦的霸道,自欺欺人的宣传;二是从业者和读者中不尊重书的种种表现。我以为,书有生命,应当爱惜。
成就感:看着书店进步,一点点逼近极致。和,好书被一本本卖掉——买的人脸上的表情跟你的心情一样的时候。
十几年来几经变化,在您心里(或书店本身)有没有一直在坚持的东西?是什么?
开始的初衷,不会变化,书店跟人一样,山难改性难移。
现在万圣达到你最初关于书店的理想了么?哪些地方还没达到?
对读者的服务方式,是我们常常感到尴尬的事情。在这点上,小书店和大书店都要好办一些,中型书店尴尬一些,缺了小书店让读者回家的感觉,也没有大书店可以中规中矩、一视同仁的便利。
现在开了几家分店?接下来有什么计划?今后风格或理念是否会有所转变?
万圣不再乐道于“计划”、“战略”。万圣更喜欢的是“坚持”和“保守”。
另外,补充一个关于选书的疑问:万圣由谁选书?倾向于推荐哪类书?(也就是关于选书或推荐的标准)
推荐万圣眼中的顶级作品,任何万圣经营的类别。因“标准”是自定的,所以很难描述。但有一个硬指标,那就是,一定是认真翻阅过的。
书有生命——回答网友云者
(2006年12月07日)
一.
我不是提倡“拜书教”。当我说“书有生命”的时候,只是发前人未发之覆。
我的理由非常简单。惯常意义上的所谓书籍,无一不以印刷品的形态呈现。也就是说,我们是印刷品的儿女。公元2世纪有了纸张以后,我们是纸张文明的后代,十五世纪印刷品被大量生产出来后,我们是印刷文明养育下的子孙,直到互联网发明前,我们的生命与印刷品息息相关,即使在互联网已经相当普及的今天,书籍仍未退出舞台,在我们人类的生活中依然扮演着比互联网更重要的角色,我想说,即使互联网占据大半部江山的时候,书籍仍不会消失。一个经历了近两千年风雨的“物种”,如非有着强烈成长的冲动,断然不可能将自己的寿命延续至今。书有生命,此之谓也。
书籍因其有着与我们人类一样的生命,所以我们才应该像爱护自己一样地爱护它们,甚至,纭纭人群中的一部分人还应该爱护书籍超过爱护自己。是书籍给了人类知识、思想与智慧,是书籍给了我们尊严、自由和信仰,是书籍给了我们良知、勇气和绵密深厚的感情。一句话,在人类成长的路途中,惟有书籍才是我们不离不弃的伙伴,晨钟暮鼓之中的良师益友,黑暗悲怆境遇下的启明灯。
二.
因了书有生命,所以当我在书店里看到人们卷握它们时,我有悲悯。
因了书有生命,所以当我在书店里看到人们将其垫在臀下、怕脏自己的裤子时,我有悲悯。
因了书有生命,所以当我在书店里看到人们将其随手一丢,而非轻拿轻放,我有悲悯。
因了书有生命,所以当我在书店里看到人们一手拿着面包(冰棍、水杯……),一手翻着书时,我有悲悯。
因了书有生命,所以当我在书店里看到人们或倚靠或拐拄书籍时,我有悲悯。
因了书有生命,所以当我在书店里看到人们对着书籍猛打喷嚏而不稍加遮掩时,我有悲悯。
因了书有生命,所以当我在书店里看到年轻的父母站在一旁,笑看孩子任意划扯书籍,我有悲悯。
因了书有生命,所以当我在书店里看到人们一边翻书,一边抠鼻孔时,我有悲悯。
……
悲的是人们的种种行状,悯的是如此被轻慢的书籍。
每遇种种轻慢书籍的行状,我心理顿时泛起警语:书有生命,汝当爱惜。
三.
书店是书籍临时的栖居地。通过书店,书籍抵达每一间书房。
书房是书籍的温暖家园。
只有心灵才是书籍永远安身立命的圣殿。
书籍是有心的生命,在书店里从不言语地等待有心的人们。
四.
我尊敬所有将书籍领回家,即使不读,但投以爱惜的人们。
独立书店,因其独立所以能活 (2004年12月)
在图书零售店分类中,独立书店自成一格,与其它形态各异的图书零售卖场几分天下。我理解的独立书店,应具备三点特质:一是无所依附,二是人文观照,三是持之以恒。三足鼎立,无往不胜。每一家自称、被称为独立书店的书店,皆可按图索骥,比照三点检讨自己,活得下去活不下去,活得好与不好,与三点关系密切。
将三点进一步翻译,便是独立形态,独立品格,独立操作。“独立书店,因其独立所以能活”,此之谓也。三点成犄角之势,缺一不可。一曰“形态”。形态上,独立书店往往独处一地,鲜与其它商业为临;即使开办多家,空间上各有特色,每每有独创之举,匠心所在。千篇一律,非乃独立本色。一曰“品格”。独立书店之独立,品格要素至关重要。何谓独立书店之品格?有真诚之理念,有虔敬之信仰。理念、信仰皆分真假,有表有里。说一套做一套,自不必说。说了做不到,不如不说。说十分只做到三分,非真也,半真半假也。等等,等等。独立书店从业者最须检讨的,就是自己说出来和做出来之间有多少距离。找出差距,缺什么补什么。所谓“人文关照”,正是基于上述两点的表里如一,才可以使从业者遇到重大困局时,虽命若悬丝,仍可重生。一曰“操作”。从两点切入理解“操作”:一是规范,一是从容。独立书店虽小亦单,但讲求规范不能苟且马虎。独立书店做一件好事并不难,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。没有好的规范,做一辈子好事,想想都难。所谓从容,首先要耐住寂寞,不以一城一池之得失患得患失,“伟大是熬出来的”,此之谓也;其次,进退有矩,取舍有道,见钱眼开、见利忘义、见势去尊、见近遗远皆不足取,有不为者该为者都未必为得好,更不要说样样都想占着;第三,认命,天生我才为此用,三千弱水吾只取一瓢饮,办独立书店值得花一生心血,否则何必当初?
办好独立书店非常之难,难在一边是生意,一边既不能也不是生意。把它完全当生意,它便已不再是独立书店;不当生意做,勿须久之,难已为继,便也不再是独立书店——以我之见,这里不是简单的辨证逻辑问题。作一比喻:生意是鱼,非生意是熊掌,俗话说鱼与熊掌不可兼而得之,怎奈独立书店之道恰是鱼和熊掌都必须得的事情!此中有三种选择:鱼和熊掌兼而得之,鱼和熊掌先后得之,鱼和熊掌分而得之。其实三种选择不可并列,说是办独立书店的三种境界或许更合适。套用王国维古今成大事者“三境界”说,那么,鱼和熊掌兼而得之是“昨夜西风凋碧树。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。”鱼和熊掌先后得之便是“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。”而鱼和熊掌分而得之就是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回头蓦见,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。”细品其中三昧,定当于独立书店的操持有所助益。
有人或问,于未来激烈的竞争中,独立书店会越来越少而连锁书店愈来愈多,如何解题?我以为,独立书店存亡继绝不在连锁书店多寡,亦与独立书店数量无关,全在操作者认识、对待“两难”的能力。换句话说,独立书店,因其独立所以能活。
“红旗到底能打多久?”
(2002年11月3日)
来自全国各地的朋友都很关心迁址后万圣的“红旗到底能打多久”(西西弗创办人薛野的问话)。我知道,问话中透着关怀、担忧和期待。我还知道,无论关怀、期待还是担忧,都不是出于“私情”和客套,这正是让人心暖而回答起来犹豫的原因。同样的问题我也问过自己,还是不容易找到准确的答案。这里,我谈谈对这个问题的可能是有些模糊的想法,以谢大家的关心和期待,或许还能顺便减少大家的担忧。
“万圣”是什么?
万圣首先是一家书店。因此它逃不脱商业加诸它的一切规律,此不赘言。
但为什么那么多的人关心一家书店的存亡兴衰呢?仅仅是它的实践具有某种普遍的意义么?还是它有了9年以上的历史,9年里虽波折不断但仍尚存可能活下去的生命力?还是在先期、同期、后于它创办的书店,大多数不同程度地转型而它依然固守最初的承诺,坚持学术思想类图书的售卖?。。。。。。
如果万圣仅仅是一个卖书的场所,我想等不到商业规律起作用,创办人因它的商业业绩和令人不堪重负的活法早就关门大吉!在一次招聘新员工的培训课上,我总结了万圣之所以为万圣的三个特点:第一,它是一个卖书人站在买书人的立场开的一家店;第二,它相信“路未绝,再坚持”的做事哲学;第三,决不改初衷——用万圣新主人概括的四个字是“幸福为学”。仔细想来,这三件都与万圣不同时期主持人的愿望与禀性有关。说得大一点,万圣有自己超出商业的为事哲学;普通一点讲,万圣是在“曲线”做生意。这一切就是万圣做了9年,而且还将做下去的一点“秘密”。
万圣的“秘密”
我去过位于河北遵化境内的“燕山塔陵”,令我震惊的不是它的规模,更不是它座落于埋葬了包括康熙、乾隆在内5个清帝的东陵,而是它建造过程中不放过每一个细节的认真!有一次开车跑在大街上,一辆新型沃尔沃(中度灰色)吸引了我的视线,我被它的精致震撼!极致的精致不是雕琢,它大气而又不留痕迹地体现了现代科技所能达到的艺术境界。我想万圣即使做不到“燕山塔陵”的认真和沃尔沃的极致,但那却都是万圣追求的目标。站在买书人的立场上办书店,其实并不易,比如不能因人群中有偷书贼你就监视所有的买书人;要把每一本上架的书擦拭干净;严禁向读者主动推荐书;不论何时购买,只要有小票就无条件地给读者换书;等等。图书是传播媒介,书店是信息集散地,还是一本书流向市场的最后一道关口,书店不是思想警察但确有为购书人站最后一班岗的责任,更不要说一个把“倡导书香社会,推进学术思想”为己任的书店必须坚持其对买书人的承诺了。凡事要做好并坚持下去,都是对做事人耐性的严峻考验。商业利润不如人意,你还坚持么?投入与回报不成比例,你还坚持么?事情一波三折甚至有时让人绝望,你还坚持么?正是靠着对认真与精致的追求和持续坚持办店的初衷,万圣走过了9年,而且还要走下去。
“红旗到底能打多久”?
这里牵涉两个问题:商业规律和人的非商业意志。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。所以谈商业规律对作为商业机构的万圣而言,实无根本上的意义。每到这时,我总想起美国杜邦财团创始人表达的一段意思:如果一个企业仅仅为追求利润而活着,它不可能长久;我们的目标是,当我们从历史舞台上卸妆的时候,我们还能看到事业有后来者承续——这就是我们今天值得努力为之奋斗的东西。我十分赞同杜邦关于企业的意见。我不能说万圣将成为未来中国书业的杜邦财团(那也不是我们奋斗的目标),但我们有信心让自己追随杜邦精神,使万圣的事业从我们第一代人手里交出去!
有一个小故事。7年前有人传说万圣的创办者将舍万圣而去,引起一场轩然大波,有读者甚至恶狠狠地说“万圣是你们想开就开想关就关的吗?”那时我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万圣开业时我们自己说过的一句话:万圣自从向每一位爱书人打开大门的那一天起,它便不再属于某个私人。9年来,读者时时提醒我们的就是我们当初说的这句话。我想,万圣存活的某些秘密以及“红旗到底能打多久”的答案是否就藏在天下爱书人对一家书店的上述责怪与期待之中?